大门口的陌生人
这一阵没什么好电视剧看,吃完饭回来上网之前的一个半小时没办法打发,所以就看看潘长江新拍的这个电视剧。要说起来,还真得说潘长江的眼光要比赵本山好一点,觉悟也要高一点。潘长江这次的电视剧里搞的俩女主角还真不赖,尤其是满一花,本来不认识,百度了一下,才知道她还是王学兵的女朋友,演乡长的叫原华,都不错,怎么说也比《乡村爱情》里的谢大脚和王小蒙强N倍。要说谢大脚和王小蒙能有那么多人喜欢,那就不是侮辱电视剧里的人的智商了,连喜欢这个电视剧的观众的智商都侮辱了。
觉悟上就差得更远些,赵本山的片子基本上还是《刘老根儿》和《马大帅》那个套路,以搞笑为主,不太主流意识形态,而潘长江前年的《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和这次的《清凌凌的水蓝荧荧的天》都很主流意识形态,很宣传和谐农村,很建设新农村,都讲村官带着全村的老百姓共同富裕奔小康,主题是比较明确的。《豆包》的主要剧情是转折,是讲豆包从自己顾自己的个人主义的先富起来的一部分向共同富裕的集体主义的农村富裕带头人转型,豆包是当上村官后开发旅游就完了,而这次的钱大宝千辛万苦治理被污染了的水库最后搞观光农业大家共同富裕。这俩片子中间稍微有些重复的地方,但钱大宝走得还要更远些,新加入的环保算是个新元素。
让人比较遗憾的是,赵本山和潘长江似乎对农村的理解都很不够,搞出来的电视剧最后都是农村搞旅游,好像农村除了搞旅游就没别的出路了似的。上纲上线一点说,这种搞法多少有些猎奇的味道,或者用后现代的术语,叫东方主义也行。再就是农村题材的电视剧始终甩不开东北的背景,弄得好像全国的农村都在东北、全国的农民都讲一口东北话、都是事前拍胸脯事后拍大腿的东北人似的。
农村的出路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吧,今天就说说农村语境下的同学这个事情吧。
用现在读过书的同志们都熟悉的话说,农村是个熟人社会,都是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的人,大家都很熟悉,哪个婆娘跟哪个男人有染、哪家的妯娌吵架不和睦、谁家的猪拉屎的时候跑到邻居家的地里去了之类鸡毛蒜皮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能传得全村人都知道。在这种背景下,要是一个村子里来了一个外乡人,就会受到特别的关注,哪怕只是隔了一个镇子,只要是从外乡来的,就总是会马上成为全村人都特别热心的话题。一般人往往对农村有种印象,以为农村的人特别好客,对陌生人特别热情,其实完全是误会,这并不能表明农民就比城里人更热情好客,在大家相互都很熟悉的环境里,大家都相信外乡来的陌生人能够带来外面的信息,而这种信息往往能够成为一家人在邻里之间炫耀的资本。也就是说,他们更看重的并不是外乡人本身,而是外乡人所携带的信息。
当然,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作为一个农民,我这么说绝对没有任何污蔑或者矮化农民的意思,而是想说明,农村人做事有自己的逻辑,而这种逻辑与城里人的行为逻辑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一致性,城里人像米国人想像非洲那样想像农村完全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美丽误会而已。
对于以血缘和亲戚关系为纽带联系起来的农村来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同学”是一种完全新型的人际关系。不过,也许让城里人无法理解的是,农村人在对待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和孩子们的同学的态度上,差异是非常大的。比如说,同样是人家孩子结婚娶媳妇,如果是亲戚关系,现在我们那里一般还是20块钱,而如果是同学,马上会升级,大多数是50或者100块。
按照通常的逻辑推理,这种做法是没有办法解释的,因为一般而言,应该是关系越亲近就越应该多送礼以显示这种亲近,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原因在于,对于农村的人来说,以血缘关系纽带的人际关系是在农村的背景下形成的,遵循的是农村的行为逻辑,而“同学”这种人际关系则是遵循的城市活类城市的环境下的行为逻辑,因为学校里教给学生的都是城里人编出来的教材,一切都是以城市生活为前提的。送礼这个事情即是如此,亲戚间送礼是按照农村的标准来的,而同学之间送礼则是按照城市的标准来的。
在从小学一直到大学的过程里,每次升学考试都是过一遍筛子,一部分人继续朝上走,一部分人则逐渐往下沉淀下去了。被晒下去的人,尤其是被高考这个筛子筛下去的人,要经历一个相当长时间的思维和行为方式的转换过程,放弃自己在学校里已经习惯了的那种基于城市的思维和行为方式,而退回到农村去,重新适应和遵循农村的思维和行为逻辑。比如说,一个人在高考的时候被刷下去了,刚毕业的前几年可能很热衷于参加同学之间的活动,而对自己并不熟悉的亲戚们的活动是很被动的参加的,但是经过几年现实生活的磨练以后,他就会越来越看重亲戚关系,而对同学关系越来越淡漠,除非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送礼当然不是白送的,是一种维护人际关系的方式,是必须付出的成本。对一般的农村人而言,按照城市的标准送礼来维护这种人际关系,成本当然是偏高的。但是,这种社会关系如果能够长期维护下来,也是能够带来效益的,很多亲戚办不了的事情往往可以通过同学来办。比如说在潘长江的这个电视剧里,钱大宝要借钱治理水库的污染,最后差10万,村里的人没一点办法,帮不上一点忙,而在关键时刻他的高中同学们就站出来了,帮了他,凑了10万给他了,为他解决了困难。而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得到同学的帮助的人,在学校里总是那种比较活跃的人。
同学这种人际关系在农村是飞地,是熟人社会里的陌生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随着教育的逐渐普及,飞地的面积越来越大,这种基于陌生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也越来越多,而农村人原来习惯的那种熟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正在渐趋淡漠。陌生人之间的交往逻辑在农村也变得越来越主流了,尤其是随着普及义务教育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逐渐成为农村社会生活的主体,陌生人的交往逻辑取代熟人的交往逻辑的速度明显加快。传统的亲戚间的亲密关系已经变得越来越生疏了,除了一些礼节性的往来之外,实质性意义已经越来越少了,而新兴起的陌生人之间的交往逻辑所包含的实用主义也在农村越来越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