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微言
三国名士王粲曾作一书,记黄巾之后三国鼎足前之事,名之曰《汉末英雄记》。三国时一般人眼中的汉末由此可窥一斑,一言以蔽之,曰英雄。晋灭蜀吴,陈寿纂《三国志》,南朝刘宋裴松之又作《三国志注》。唐宋时传奇大盛,蒙元间诸多传奇又被谱为杂曲,流传于世,关汉卿所作《关大王单刀会》中犹有“这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之句。逮至元末,天下复乱,群雄并起,割据州郡,明祖用是以兴,时人罗贯中作《三国志通俗演义》,遂大流传,妇孺皆知,殆有所以傅会者也。然其书杂纵横家言于其中,又用兵家言,于用兵将略无所不备,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后世有以其为阴谋之集大成者。今人尤不学,政学商兵皆习用此书,以为教材,盖法其阴谋耳。至于其间英雄之气,则汗漫无稽矣。失其大而用其小,屡世作者用心,由此而废,哀哉!
然细观其书,则大不然。是书非仅为阴谋而作,盖有以喻之者也。姑试言之。
元末之乱,天下纷纷,英雄皆起于草莽,或赖其勇武,或以其智术,割据州郡,自王其地,攻伐不已,民受其殃,国蒙其害。明祖用其时乘其势而起,不二十年,天下复归于一,是以该书开篇即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合之数无常,而人事有常。
天下既乱,英雄并起,莫不欲混一区宇。或用王道,或用霸道。王者之兴也以德,霸业之成也以力,春秋以下,事之常也。然世人常谓取国必以智力,德非所堪用也。明祖尝问人曰:“天下纷纷,何时乃定?”对曰:“天下纷纷,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明祖用之以成王业。刘备尝云,我行事每每与曹贼相反,操以急,我以宽,操以暴,我以仁,操以诈,我以忠。是故《三国演义》不法正史以宗魏,而以刘氏为正统。非宗其血统,实宗其德也。人之大德,莫过于仁,用仁则兴,用仁则成,《三国演义》之大旨,盖在此焉。刘备之仁、关羽之义、孔明之智、张飞之勇,诸德皆备于蜀,是以蜀虽汉之末流,然犹以为正统者,德之所在也。
明儒曰,一姓之亡曰亡国,仁义泯灭曰亡天下。是以国可灭,而天下不可灭,天下之所不可须臾无者,仁义也。不以授受为正统,而以仁义之所存为正统,极高明之见也。汉禅其统于魏,然魏未得汉之德,是以不久而亡。蜀虽弱,然能为天下存仁义,以之为正统,又有何不可者?
或有以刘备之仁为伪、以关羽之义为虚、以孔明之智为妖、张飞之勇为粗者。盖以为世间皆小人,必无君子也。圣人之道至大,缥缈难寻,存乎一心,有是心则有是道,无是心则无是道,有无是心,君子小人由此判然而分焉。必污英雄为小人者,盖其心本无君子之道者,又何足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