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
正史的写法是这样的,有善无论大小,哪怕仅仅是一句在理的话,都一定会写上,但是对过恶则能不写尽量不写,万一影响很大,也大多含糊其辞。所以,如果一个人在正史上到了无善可书的地步,那就确实是大奸大恶了。
《宋史》是正史上第一个设《奸臣传》的,如果按桓温的说法,能进入这个名单的人应该是感到非常荣幸的,“大丈夫处世,不能流芳百世,就要遗臭万年”。不过正史到底是正史,还是要按时间顺序来,而不能按奸的程度大小来排顺序。要不然,能在这个光荣榜上坐稳第一的当然不是后世很少人知道的蔡确了,而肯定是蔡京。
《宋史》是元朝修的。元朝人学汉人学得有些过分,却把一些中庸的东西给忘了。所以《宋史》里的好人跟坏人往往显得很明显,好人就是高大全,坏人就是啥也不好。这样,蔡京在《宋史》里的形象就差得一塌糊涂,连他能在徽宗朝进京进入执政团队,也说成了是他钻营的结果。
按照《蔡京传》的说法,蔡京之所以能入朝做官,主要是靠他在杭州贿赂童贯。童贯当时刚好在杭州替徽宗搜罗名字画,蔡京是当时著名的书画大家,就贿赂童贯,让他帮忙送了很多自己的作品给徽宗。后来徽宗就记住这个人了。然后就是蔡京在京城的支持者通过收买宦官和后妃,让他们早早都知道了蔡京的大名,每天在徽宗耳朵边吹风。
但是,按照《续资治通鉴》上的说法,可以完整地看到,蔡京的进身与当时的朝廷政治形势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不光是蔡京想入朝当大官,也因为当时的形势发展需要他介入。
从自身条件看,在入朝之前,蔡京已经具备了进入执政团队的所有资历方面的条件。他出使过辽国,到地方上典过郡,进过翰林,还做过一向被认为是侍从官的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而且,在这之前,他曾经赞成过司马光的意见。司马光主政后,废除了免役法,又恢复了差役法。并且,司马光要求各地在五天之内完成这个任务。当时许多地方官都上奏说时间太紧迫,可能完不成,但是蔡京却很积极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所以,这个时候他被认为是司马光一派的人,是反对新法的。这样,他在士林中的名望就很高。
比这更重要的是,他弟弟蔡卞,早就已经做了大官,而且一向声望不错。蔡卞先做的中书舍人,蔡京后做。按照规定,在朝廷上站班时应该是先后进身顺序来站,但蔡卞提出,他不能站在哥哥前面,要求让哥哥站在前面。朝廷觉得这个要求不坏,就同意了。后来,蔡卞又先进入执政团队,成为尚书右丞(就是以前的参知政事,神宗时根据王安石的意见改革官制,换了名称),就提拔自己的哥哥,让他当上了翰林学士兼侍读。这个位置离执政就很近了,他也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进入枢密院。但是他很不幸,此时的宰相曾布觉得这个人比较危险,不同意他进入执政团队,于是又外放了他。
曾布的名声不是很好,既然是曾布不喜欢的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是曾布的敌人,那么就是曾布的敌人的朋友。韩琦的儿子韩忠彦不久也进入了执政团队,与曾布发生了冲突。韩忠彦认为,可以将蔡京引进到执政团队来帮助自己对付曾布,这样,他就入了朝,又成了翰林学时承旨。
官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于蔡京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政见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自己能够进身,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第一次被司马光引入朝廷之后,因为被弹劾,又被外放。这时元祐时期已经结束,绍述神宗改制的一派正当权,年号也已改为绍圣,章惇是宰相,所以蔡京做出了第一次投机性的转向,也就是将自己对新法的意见由原来的反对,改为支持。不过这次转向说起来倒也算得上是彻底,他在当权后不仅完全恢复了王安石变法的所有新法,而且将这些做法都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王安石大概也想不到,他自己的政治遗嘱执行人,居然会是蔡京。而且,最后,蔡京还请求徽宗将王安石进封为王。在宋朝的制度下,皇子才能有一字王的待遇,很多皇子只能是郡王,封不上一字王。
但是之后不久,哲宗驾崩,徽宗登基,原来反对新法的诸如苏轼等人都被召回,政治风向又转向恢复旧法,蔡京这次没来得及转向,就已经被外贬到杭州居住。他对新法的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起来。在曾布与韩忠彦的斗争中,韩忠彦很快就失败了,刚进身的蔡京就被作为平衡曾布的人留在了执政团队里,代替韩忠彦,成为尚书右仆射。不久,曾布罢相,蔡京顺理成章地进身成为左仆射,也就是首辅宰相了。
徽宗是艺术家。艺术家的特征就是想象力很丰富。艺术家一旦不幸到了政治舞台上,那么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前人不一样。到韩忠彦与曾布先后被罢相之后,徽宗已经能够完全控制朝廷大臣的进退了,当然不能再走老路了,不能按元祐党人规定的路线走下去了,需要搞点新动作。
奸臣分很多种,但也有共同特征,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善伺人主意”。也就是知道投皇帝所好,皇帝喜欢什么,他做什么。如果一个人能总是保证比别人先猜到皇帝想做什么,那么他就可以长享富贵了。蔡京是聪明人,知道靠自己这样无所作为,庸庸碌碌地下去,不搞点成绩出来,徽宗对他是不会完全信任的。要搞出来成绩,而且还能够笼络一帮人,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是首先恢复新法,以绍述神宗先志来号召人心。徽宗果然龙颜大悦,马上就开始着手恢复新法,并且按照蔡京说的,比王安石当权时期做得更彻底。
奸臣跟权臣有区别,很多情况下,奸臣跟权臣都是重合的,当奸臣的同时也是权臣,但有时也不一样,比如张居正是权臣,但却不见得就是奸臣。奸臣而不是权臣的就更多了,比如唐朝有名的卢杞,不爱钱,不好色,看起来象是清官好官,但其实却总是在鼓动德宗做一些很离谱的事情。蔡京属于奸臣和权臣重合的那种人。在宋朝的制度下,做宰相是比较危险的,随时都有因为被弹劾而被罢官的可能。但是,如果皇帝不拍板,那么这个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而要让徽宗这样的艺术家皇帝不拍板罢蔡京的官,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用别的事情吸引他的注意力,不管朝政,这样就可以什么事情都蔡京自己说了算了。所以,蔡京就开始撺掇徽宗享受太平,大造宫殿、园林,到处兴建道观。这时的北宋经过150多年的积累,人口接近一亿,确实也已经有资格享受了,所以徽宗就享受起来了。
要想长期把这个官做下去,不光要应付皇帝,在很注重名节的宋朝,还得对国家多少有些功劳才行。象王旦或寇准、范仲淹这样的人蔡京是做不来的,但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捞名声的办法不止这一条,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拓边。王安石当年变法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变法的有效性,就是大肆在西北开边。现在蔡京当然也可以这么干,于是就派兵在西北开边拓地。这时的西夏经过北宋的长期封锁政策,早已虚弱不堪,所以童贯出兵后阻力并不大,很快就取得了很大的胜利。
但是,宋朝跟别的朝代打仗不一样,宋朝的军队是用钱养的,仗都是用钱打的。打一天的仗就要花一天的钱,所以朝廷在打仗的时候必须得先算帐。如果说账算下来得不偿失,那么一般大臣就都反对贸然开边衅。蔡京在西部边疆打的仗就属于得不偿失的这种。当时李元昊已死,西夏内部大乱,根本不会威胁宋朝的边疆安全,完全没必要打仗。更严重的是,在打仗期间,发生了严重的贪污,前线的将领冒领军费。西边的战事大大地增加了朝廷的财政开支,加重了税收主要来源地区的负担。所以,西线的战事尚未结束,东南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叛乱,也就是方腊起义。童贯从西线回来,加官进爵之后,又赶到东南平叛,朝廷的开支进一步增加。
不久之后,金国派遣使者与宋相约夹击辽国,贪功的蔡京再次答应出兵配合。宋军在北方战线上的作战并不成功,但是金国的势头很猛,很快边消灭了辽国。按照之前两国的约定,幽州以南的地区都归宋所有。但是因为宋军作战不利,金国认为宋已经没有能力与自己对抗,所以便背约,将整个河北地区的居民全部迁到辽东一带,将空城留给了宋。等到宋军占领幽州时,已是一片我人区,但是既然驻兵,就必须供养。朝廷在幽州的驻军达到了二十万之多,整个北方都因此疲敝。
西线,东南,北线全部经历了大规模战争之后,整个国家所有地方也就都已经到了财政崩溃的边缘。等到金军南下,各地相继发生叛乱,北宋也就崩溃了。而首肇其端的便是蔡京。所以,在金军南下之后,徽宗便罢斥了蔡京,放逐到西南去了。最后蔡京死在了被流放的路上。但是全国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象蔡京这样的人,没有明正典刑,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但是,这个时候即使将蔡京明诏诛死,宋朝的气也已经缓不过来了。两年之后,金军再次南下,二帝北狩,北宋正式灭亡。而这之前的北宋是处于极盛期的,能这样一触即溃,全靠了蔡京。金国后来没有为蔡京树碑立传,实在是吃水忘了挖井人,忘恩负义。
综观蔡京的一生,他始终没有把自己修炼成一个政治家,只是一个政客,始终在根据自己的政治要求变更国家政策。政客根据自己的政治需要调整国家政策,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凡是政客,就都会这么做,但是为一己之利而牵动天下,动摇国本,就不是一般可恶了。蔡京把北宋折腾进了坟墓,后来的政客们其实也还是在做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