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与保守主义
昨天甘阳演讲的记录一写完,就遭到了朋友的批评,理由是我的新闻体记录完全抹杀了这次演讲的重点内容,也就是后半部分。
确实,甘阳两个半小时的演讲里,至少有一个小时一直在反复讲一个东西,也就是他希望看到的左右对阵情况中,右派应该向美国的自由左派学习,而中国的左派们则应该同时向自由派和文化保守主义习。他反复讲,威廉姆斯在早期是不象后来第二、第三代的文化研究者那样,高扬大众文化的旗帜的,而且专门从《文化与研究》最后的几页中挑了一段话来读,以表明威廉姆斯实际上不仅是左派,而且是文化保守主义者。
他强调说,压根就没有什么资产阶级文化,甚至还提到佩里·安德森的一个看法,英国根本就没发生什么所谓的资产阶级革命,更没什么资产阶级文化,它一直以来的文化传统就是保守主义。工人阶级的文化也不是由工人阶级自己创作的那些文化形式,工人也跟其他人一样,对高雅文化是有兴趣的,一样对莎士比亚有兴趣。如果说大众喜欢的超女就是大众文化、文化民主的话,那么大众文化一定是粗鄙不堪的,在此举的例子是最近香港一个杂志搞的“你最想强暴的女艺人”的投票。
按他的看法,现在文学界又开始热炒的人民性、阶级性这些概念都是在重复五十年代早已反复争论过的问题了。他还顺便提到,他对毛时代是并不那么讨厌的。他认为《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直到今天也有其无法替代的意义。还说,他一直很期待能看到中国人自己做的葛兰西与毛泽东的比较研究,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却一直没有人做,他觉得很奇怪。
应该特别提到的是,他特别讲了威廉姆斯的一个观点,如果说文化研究有什么创始人和起点的话,那么这个起点应该是三十年代英国的工人教育。英语系也就是在工人教育的发展过程中才成为一个现代大学体制的重要部分的。也就是说,之所以设立英语系,就是为了给工人阶级讲英语文学,讲莎士比亚一类的资产阶级文学。由此引申,如果说今天中国的文化研究真的想获得进步的话,那么它的活力应该不是在一味地对着民间、底层这些概念抒情,而是应该在工人教育中去发展。换句话说,文化左派的真正土壤不在学院体制之内,而在工人教育中。这样的文化左派就不能只是对着概念抒情和发挥想象,就必须有传统文化素养。只有这样的文化左派才是健康的、正常的。
按我在现场听下来的理解,甘阳所谓的文化,主要的是历史中形成的文化传统和遗产,是雅文化,精英主义的文化。这些文化遗产不仅应该是超越历史的,而且应该是超阶级的。如果从这个前提出发,那么就可以认为那种所谓的资产阶级文化、工人阶级文化,尤其是工人阶级文化就不过只是矫情而已了。但我边上的一个朋友立刻纠正我说,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文化概念应该是具有普遍主义特征的文化。
但是,无论如何,他有一点都是应该特别注意的,他反复强调,文化保守主义不是左派的敌人,而应该是天然的同盟军。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威廉姆斯是个文化保守主义者这个说法不应该引起惊奇,而应该由此看出后来的文化研究的堕落和庸俗化、粗鄙化。而且,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比如本雅明对古典艺术的精通,今天中国的新左派中间弥漫着的对传统文化的迷恋和推崇之类的现象,就都是应该而且可以理解的,而不应该受到强国左派一类的指责。
有朋友曾说,真正彻底的左派都应该是最深刻的保守主义者,而那种故做高深、装神弄鬼的保守主义不过是最愚蠢的形式的保守主义。如果从这个意义上出发,那么威廉姆斯曾被安德森等人所猛烈批评的崇拜柏克之类的保守主义者就不难理解了。不仅不难理解,而且可以由此可以反衬出后来的文化研究者们的粗鄙化和庸俗化。从这一点出发,那么三十年代鲁迅被左派围攻就更值得重新理解了。
当然,这里的前提是,左派不能只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一个更宽泛意义上的范畴,比如福柯之类就应该纳入到这个范畴来。而问题恰恰是在这里。对今天的中国来说,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太多的问题,而是太少的问题。如果离开了马克思主义的制约,那么中国的左派则很有可能极端民族主义化,即纳粹(国家社会主义)化。而且,这个苗头现在已经相当明显了。在这样的语境下再来辟马克思主义,似乎显得太不合时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