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这个说法其实是很有趣的。比如说，我们会说九十年代还有什么“历史可能性”么？但是对八十年代，我们就会说还有别的历史可能性。
为什么八十年代就是有的，而九十年代却没有？我觉得，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八十年代的种种都是一个过度形态，是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而九十年代是在这个十字路口的选择之后的，方向和道路都是明确的、既定的，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我们既然选择了，就只好“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都一往无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80年代是我们都经历过的，但我们现在要反思的不是我们怎样经历了80年代，而是为什么80年代的“可能性”会导致90年代这样一个全面朝向资本主义的时代？我的问题还是上次讨论时说过的那个，90年代的跳蚤不是我们种下的龙种的基因变异，而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把跳蚤当成龙种来播种的，所以，今天特别需要追问，究竟是什么让我们错把跳蚤当成了龙种？又是什么让我们放弃了近三十年的努力，将车开到了另外一条路上？
突然想起了很早以前看过的一个寓言。那是八十年代有一年的高考作文题，是三幅画，每幅画上都是一个在挖井的人挖到离水不远的地方就扛着铁锹走了。最后的要求是每个考生以此为题写一篇议论文。如今看来，这个寓言实在是太意味深长了。它不仅是对那些做事没恒心的人的一个讽刺和挖苦，其实也是对建国来的历史的一个漫画化的反映。
到今天，稍微有些历史感的人都已经逐渐承认了，改革开放时期所取得的经济建设成绩基本都是在前三十年的社会主义建设上取得的，没有前三十年勒紧裤腰带高积累低消费的政策取向，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成绩。但1980年代的展开逻辑又首先是在对前三十年的批判基础上展开的，1980年代在继承了前三十年的基础设施建设成绩的同时，也放弃了前三十年的既定现代化方案，而选择了另辟蹊径。
直到今天发现进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核心圈已经基本无望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中国企业都面临着技术瓶颈的时候，我们才猛然想起来，前三十年的成绩绝不止是那些留给后人用作物质激励的物质成就，更重要的还是它在技术创新上所作的大量投入，以及那个时代在任何时候都相信自力更生的力量的高度自信。当自主创新这样基本的问题都已经成为必须用中央会议来推动的问题时候，一切都已经很晚了，我们又错过了一个赶上的机会，虽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以赶超为目的的。
相比于前三十年，1980年代确实是一个充满着可能性的时代，就象1956年时一样。每个人都对中国的前景充满了自信，都相信中国已经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都相信是“我们走在幸福的大道上”的。而在1956年之后到改革开放的这段时间里，似乎每个人都感觉是窒息的，似乎每个人都成了历史车轮上的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每个人都感到不满，都希望能够找到其它的可能性。但是，问题又恰恰在于，为什么新民主主义社会秩序和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1980年代最后仅仅只是一个过度，而没有成常态？
其实，在今天，如果愿意谈什么历史可能性的话，我倒觉得，前三十年孕育着更多的历史可能性，而现在所谓的充满着无数可能性的1980年代的可能性不过都是海市蜃楼而已，从它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结局。看起来，这是一个“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的游戏，事实上，结尾早就已经埋伏好了，在不远的前方等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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