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武
《狮子王》的最后一段让我印象深刻。辛巴的父亲对它说：作为王，你必须记住你在你的生命圈里承担着的责任（大意如此）。那一瞬间，我理解了，为什么片子刚一开始，那些大大小小的动物们要朝着一个刚出生的小狮子那样虔诚的叩拜。此前，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人生而平等，任何等级都是不义的，该被推翻的。辛巴父亲的话摧毁了我的这一观念。
辛巴的生命圈就是它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它是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拥有权力不代表它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的乱来。在近代自然法观念里，权利与义务如同一个硬币的两面，如影随形。事实上，权力亦然，拥有权力即意味着承担责任。对于辛巴而言，它有权力，而他所承担的责任就是为自己的王国的子民们提供保护，在任何时候都准备着为王国的荣誉、尊严和子民的安全而战，即使付出的代价是生命，也必须义无返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资产阶级的马克思”马克斯·韦伯才在《学术与政治》里一再强调，政治家必须有荣誉感，必须勇敢。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话是对的，因为每个人从一出生开始，就生存在一个特定的组织之中，而不是孤零零的原子式的个人。组织是什么？组织就意味着等级，按照人们在权力金字塔中所处的不同地位拥有大小不等的权利，同时也承担相应的责任。社会、党派、协会、企业等等，无不是组织。为什么要有组织？因为组织保证了人类社会的秩序，等级划分为人们设定了不同的义务，所有的人做与自己的权限相应的事情，承担相应的责任，相互合作，共生并存。
企业不是从人类一出现就有的，而是现代性的结果之一。企业是现代大规模生产的组织方式。之所以是“现代”的，是因为只有现代才有条件开展大规模生产。在古代条件下，比如锻造一把铁锹，只要一个铁匠就够了；但是我们无法想象，现在还有谁能独自一个人制造出一台电脑来。当然，与所有的组织一样，企业同时本身就是一个等级体系——用学究的话说，叫“科层制”。董事长、总经理、部门经理、普通员工，各自的职责不同，权限大小有别，每个人都像一颗螺丝钉，处在一个特定的岗位上，做着特定的工作。一个人也许会晋升、会换工种，但这个岗位会一直在；只要企业的生产组织方式不变，这个岗位上的职责就永远不变。
但是，这里要注意一个问题。虽然社会也是组织，企业也是组织，但是社会与企业的性格不同，社会是开放的，而企业是封闭的。社会不能说“你不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不接受你”，但是企业可以说“抱歉，你不符合公司的工作要求，不适合在我们公司工作”。因为对社会来说，它没办法，它必须承认“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一生出来就在这个社会里，不能因为我却胳膊或者不会说话，你把我给开除了。所以说，现代市民社会理论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自由，每个人都拥有相同的权利：财产、自由与追求幸福的权利。根据这个原则，社会就必须是自由的（其他情况这里不便讨论，比如政治）。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向社会要求说，我要自由，因为我和你一样是人，是平等的。但是在一个企业里，一个员工不能说“我要自由”，除非他不想要这份工作了；在这里工作，你就必须服从这里的等级制度。所以，企业是专制的，跟封建制度一样。
这里必须引入一个概念：市场。正常情况下，社会、市场与企业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从大到小的，市场包含在社会里面，企业包含在市场里面。在市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上，理论上的分歧很大，有人认为社会应该服从社会的原则，有人认为市场必须服从社会的原则。对于大多数经济学家来说，市场的原则就应该是社会的原则，必须把交易放在第一位。但卡尔·博兰尼、布罗代尔等一些批判思想家认为，市场不能涵盖人类生活的所有方面，所以不能以市场的原则作为社会的原则。撇开这些分歧不论，市场与社会有一个共同的原则，即自由优先。无论市场与社会哪个更具原则性，但企业是生存在社会与市场里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之所以必须反垄断，就是因为企业已经扩张成为了市场本身。开放就意味着可能性，社会与市场必须容忍新出现的情况，但垄断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必须反对，无论是自由竞争的结果，还是通过其它方式。
马克思主义反对资本主义的原因就在于，马克思认为，企业的组织方式和原则成了社会的原则。企业按照科层制安排，社会也成了科层制的，人们的自由成了虚假的，有了失业的自由，有了被剥削的自由，却没有了为自己工作的自由。“应然”状态被打破了，实然状态正在成了新的恶的原因，所以必须反对。马克思把现代社会叫做资本主义社会也是因为此，企业的原则成了社会的原则，在束缚人们。他认为，只有推翻了资本主义制度，人们才能获得解放，解放的意思就是自由。拿通俗的话讲，就是“从心所欲”。
但是，马克思生活的是一个资本主义初生期的时代，对于现代社会的观察并不一定完全正确。在“晚期资本主义”时代，现代社会并不等于资本主义。企业按照自己的伦理组织，社会并没有被完全企业化。事实上，不是从马克思开始，而是从现代经济学诞生起，人们就发现了马克思一再指责的问题：单个企业的生产是有组织的，但整个社会的生产却是无组织的。怎么实现社会生产的有组织化呢？马克思本人并没有很明确的论证过，后继者们给出的答案是计划。所以，当代历史上的冷战成了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之间的斗争。可是，问题并不是这么简单，冷战结束了，计划仍然存在。全社会都在呼唤自由的时候，在大型的跨国企业里面，不是按照市场原则组织生产的，而是按照严格的计划。从这个意义上说，可以套用一个句式来表述这一情况：“反市场的企业”。
从表面，情况就是这样，计划经济时代，企业要求自由，要求竞争；市场自由了，可是企业内部却越来越盛行计划。可实质上却不是。企业有内部和外部，对外，当然要求自由竞争；对内，它从来就没有自由过，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计划组织的。这就好比，现在国际上还有许多国家，他们对自己的人民并不讲平等，可是一到国际问题上，就强烈要求平等。那么就是说，企业作为一个整体出现在市场上的时候，它是自由原则的热烈拥护者、鼓吹者；可是对内，他不能讲自由。如果每个员工每天可以自由的旷工、迟到、调换岗位，那企业没办法组织生产了。
有人说，马克思主义是乌托邦。这话部分的是对的。马克思是讲过，在共产主义社会，一个人可以自由的在上午和下午干不同的事情，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他有一个假定条件，就是这个人什么都能干，干什么对他自己都影响不大。可现实从不这样，人都有自己懂的，也有自己不懂的，并不是每件事都像“钓鱼”那样简单。市场是开放的，今天还在打工的时候，突然决定，明天就要去当企业家了，可是，没有资本，没有资源，他是当不了的；一个企业，今天还在生产猪饲料，明天要改行生产飞机了，可是他没技术，也不行。现实只能如此，每个人干自己会干的——不一定是可以干的最好的，然后在市场上交换。这就是秩序。所以，一个社会必须有秩序，一个企业也必须有秩序。秩序就是保证每个人在流动的时候尽可能理性的规则。社会用法律规定秩序，企业用内部规章。
谁都知道，社会从来都不平等，总是有阶级之别。不同的社会阶层有不同的观念、不同的趣味、不同的生活方式，处在社会金字塔最下层的人总是模仿上层的人，想装上流社会。上层的人为了和他们区别开，所以不断的变换符号，比如衣着，举止，爱好。在美国叫CLASS的书在中国翻译成“格调”，从这个意义上讲，就是正确的，因为有很多人已经不能忍受像所有人那样穿普通的衣服、过普通的生活了。富人住在富人的生活区，穷人住自己的贫民窟。如果一个普通工人住到一个高尚住宅里去了，对原来住在那里的富人们来说，这是一种侮辱。企业也是这样，必须保证一个工人干自己的工作，不能总试图去指挥别人。这样才能保证生产的顺利进行，企业能够正常运转。
所以，不是企业“不想”而是“不能”给人自由，如果它给了人自由，那它就只能解散了。这是它本身的生存需求，它的存在必须以此为原则。
企业采取等级化的管理制度的合理性不止于此。在古代社会，比如封建时代，农奴是没有人身自由的，他们依附于农奴主存在。对国家，相应的他们也不承担直接的义务。启蒙之后，自由成为一个命题，所有人都要求自由，不再依附于别人。但古代社会结束的时候，与人身依附制度结束同时产生的不光是自由，还有相应的责任。换句话说，每个人成了生来平等的人，他有自己的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即有了“主权”。主权，换句话说，就是决断的权利。以前，是农奴主替农奴决断，所以，责任主要由农奴主承担，现在农奴自由了，独立了，那么就是自己做主了，所以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责任是什么？拿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决定的后果。比如一个人决定和另一个人结婚，如果是按照传统的做法，遵照父母之言，那么，带来的不幸后果就要由父母负责消除；现在，婚姻自主了，谁做的决定，就由谁来承担责任。既然是自己决定和别人结婚，那么，如果后果是不幸福，就自己再想办法解决。
在企业里，每个等级上的人的权力大小不同，但相应的，所承担的责任也大小不同。用法律术语来说，每个人不能用嘴承担责任，必须顾及到责任能力。一个普通工人之所以无权决定企业的一个大项目的投资是因为，他无法承担后果，即使他愿意，他也无法弥补由此产生的经济损失。但是企业家、管理人员不同，企业家用自己的财产承担责任，管理人员用自己的位置和前途承担。企业的决定做错了，自己的钱没有了；管理人员的决定做错了，可以降职，可以处分，还可以开除。所以说，不能让所有人都平等的享有决断的权利就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对自己的决断后果负责。
但这是应然状态，实然并不如此，在许多地方，权力与责任并不对等，有权的做出的决定的后果往往要由无权、没有参与决断的人承担责任。比如一个企业，如果它的老板的投资决定做错了，企业也因此完蛋了，那么结果谁来承担？他个人的财产没有了，这不要紧，只是他个人的问题，但是对普通员工来说，他们也承担了责任，方式是失业。因此，一个企业家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不仅要有荣誉感，不仅必须勇敢，也必须慎重，考虑到更多的人，考虑自己企业的员工。在辛巴的王国里，他是王，所以必须承担保护其他动物的责任；在企业里，老板就是王，所以，他必须对其他人承担责任。这就是企业内部的责任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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